
当目光触碰到陈天然1956年的套色木刻《套耙》,最先漫过心头的不是色彩的层次,也不是线条的力度,而是一种带着黄河泥沙气息的、沉甸甸的温热。耕牛弓着脊背,肌肉在粗粝的刀痕下紧绷,与牵拉的孩童形成无声的角力;农夫躬身套索,身影与土地浑然一体。画面是一方纯天然、未经雕琢的套耙劳动现场,每一笔都源于生活最本真的亲身体验。背景是被秋意染成金黄的林带,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画面的焦点牢牢锁定在前景的劳作主体上。这幅作品没有繁复的叙事,没有华丽的技法,却以最朴素的刀痕与色彩,刻画出中原大地最本真的生命图景——它不是对某个农耕场景的简单复制,而是陈天然将年少亲身经历凝练成的乡土心象,是刻在木版上的乡愁史诗。
一、刀痕如耙齿,犁开大地的诗行
《套耙》的视觉力量,首先来自于陈天然对木刻语言的极致掌控。他摒弃了细腻的排线,代之以大刀阔斧、短促有力的刀痕,每一道刻线都如同农夫手中的耙齿,在木版上犁出大地的肌理。大面积的黑色块面塑造出耕牛与人物的体积感,仿佛能感受到耕牛肌肉的紧绷、孩童肢体的较劲,以及农夫骨骼的坚硬;而背景中树木的刻线则如金石篆刻般刚劲,完美保留了木刻特有的“刀味”与“木味”。这种“以刀传力”的技法,将木刻的材质特性与农耕叙事高度统一,让观者在视觉中触摸到劳作的质感。
展开剩余84%色彩的选择同样充满了中原大地的生命质感。陈天然仅用黑、黄、白三色构建画面,却在极简中蕴含着最丰富的情感:金黄色的林带是深秋田野的温暖注脚,是画家内心对故土深情的视觉转译;黝黑的耕牛、劳作的农夫与倔强牵拉的孩童,是土地最忠实的伙伴,身影与泥土融为一体,象征着人与自然的血脉相连;灰白色的田野则承载着耕耘的希望,大面积的留白既表现了土地的广袤,也暗示了劳作的艰辛与力量。这种色彩的克制并非单调,而是以最朴素的色调传递最本质的农耕情感,使画面在极简中蕴含着人与自然的和谐共鸣。
构图上,《套耙》采用“横向铺展”的全景式构图,占据画面上方的金黄林带与下方的灰白田野形成强烈的视觉平衡,牛、孩童与农夫构成的劳作核心则打破了静态的规整,为画面注入动态的韵律。这种构图不仅完成了农耕场景的视觉记录,更象征着中原农耕文明的永恒秩序——林带守护田野,耕牛配合耙具,人与牲畜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达成生命的默契。画面摒弃一切冗余元素,只保留最核心的劳动主体,让乡土生活的粗粝与真实,成为最直击人心的表达。
二、在时代的风口,回望乡土的根
1956年的中国,正处于农业合作化运动的浪潮之中,生产方式的变革正在重塑着乡土中国的面貌。当许多艺术家将目光投向工业建设、集体劳动等宏大叙事时,陈天然却选择了“套耙”这一最古老的农耕仪式作为创作主题。这并非对时代的背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坚守——他要在时代的风口上,回望乡土的根,守护中原农耕文明的精神内核。
陈天然曾说:“套耙不是简单的劳作,是中原农民与土地对话的方式。”这种对话,不是单向的索取,而是双向的滋养——土地孕育了庄稼,也孕育了人的坚韧;人耕耘着土地,也守护着文明的根脉。在《套耙》中,我们看不到合作化运动的标语,看不到集体劳动的喧嚣,却能感受到中原农民对土地的深沉眷恋,对劳作的敬畏之心。这种眷恋与敬畏,正是中原农耕文明的精神底色,也是陈天然艺术创作的力量源泉。
陈天然始终在探索木刻语言的乡土表达。他的创作,从个体的苦难与抗争,转向了扎根生活的生命叙事。通过套色技法的引入,他将黑白木刻的力量感与套色的温暖感融为一体,为新兴木刻运动注入了新的乡土维度。这种拓展不仅丰富了他个人的创作语言,也为中国现代版画的发展提供了重要借鉴——它证明了,木刻不仅可以作为批判现实的武器,也可以成为礼赞乡土、传承文明的载体。
这种创作转向,本质上是陈天然作为艺术家的精神沉淀。在时代变革的洪流中,他没有随波逐流,而是选择扎根于脚下的土地,从亲身经历的平凡劳作中提炼出不朽的诗意与力量。他的艺术,从来不是空中楼阁,而是深深扎根于中原大地的沃土,从乡土生活中汲取养分,最终又反哺于乡土,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的重要纽带。
三、生命与土地的共生礼赞
《套耙》的精神内涵,远不止于对农耕场景的记录,它更是对劳动者生命韧性的深刻礼赞,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诗意表达。而这幅作品最动人的细节,藏在人物的真实身份与力量的微妙对抗里——画中躬身套索的农夫,正是陈天然的大哥;那个奋力拉牛的孩童,便是年少的陈天然自己。这不是虚构的田园场景,而是刻进画家记忆深处的亲身经历,每一笔都是对生活真实体验的艺术升华。
画面最具生命力的核心,便是孩童与耕牛之间的力量博弈。少年身形稚嫩,却拼尽全力牵拉绳索,肢体的紧绷里藏着不服输的执拗;而耕牛天生一股犟劲,孩童越是用力拉,牛便越是不肯顺从,一拉一抗、一稚一犟,形成极具生活趣味的张力。陈天然对这一细节的把握精准至极,没有刻意的戏剧化加工,只是还原乡间劳动最鲜活的瞬间:孩童的青涩力气、耕牛的憨拙顽劣,这种不对等的力量对比,藏着乡土生活最朴素的烟火气,也藏着少年与土地、与牲畜最初的相处记忆。
耕牛是画面中最具力量感的意象。黝黑的耕牛弓着脊背,肌肉紧绷,蹄爪扎进泥土,它们不是被奴役的工具,而是与农人并肩的伙伴,是中原大地最忠实的耕耘者。陈天然以大块的黑色块面塑造耕牛的体积感,强化的不是压迫感,而是生命的坚韧——耕牛的负重,是对土地的承诺;孩童的牵拉,是成长的最初体验;农夫的沉稳,是生活的担当。三者在田野间构成完整的生命闭环,尽显中原劳动者的质朴与坚韧。
农夫的形象同样令人动容。他躬身于田野之间,专注地为牛套上绳索,动作娴熟而沉稳,没有英雄主义的夸张,没有悲情的渲染,却在平凡中透出震撼人心的力量。这种力量,来自对劳作的敬畏,对土地的热爱。陈天然以最真实的笔触刻画至亲的模样,没有刻意美化,只还原劳动的本真,这份源于血脉与记忆的刻画,让作品拥有了直击人心的情感厚度。
画面中的土地,是整个叙事的核心。翻耕过的田野上,耙齿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每一道痕迹都承载着耕耘的希望。灰白色的田野并非荒芜,而是充满了生机与可能——它是生命的起点,也是文明的根基。陈天然以大面积的留白表现土地的广袤,这种留白不是空洞,而是充满了想象的空间,它让我们感受到中原大地的辽阔与厚重,也让我们明白:所有的生命,都源于这片土地,也终将归于这片土地。
四、穿越时空的犁痕:《套耙》的当代启示
审视《套耙》这幅作品,我们能感受到它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在乡土文明正在逐渐远去的当下,《套耙》却如同一面镜子,让我们重新审视自己与土地的关系,重新思考艺术的乡土使命。
作为艺术文献,《套耙》不仅是陈天然早期套色版画的代表之作,更是1950年代中国乡土版画的重要里程碑。它以充满力量的视觉语言记录了中原农耕文明的精神风貌,为研究中国现代版画的乡土表达提供了珍贵的视觉资料。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真正的艺术,永远与脚下的土地相连,与人民的生活息息相关,与创作者的生命记忆相融。
在艺术语言上,《套耙》保留最核心的生活细节,以最朴素的刀痕与色彩传递最深刻的情感,这种“少即是多”的创作理念,才是艺术的真谛。艺术的力量不在于形式的复杂,而在于精神的深度与情感的真实。我们需要这种回归本质、坚守初心的艺术精神。
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套耙》中蕴含的农耕诗性,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审视当代社会的新维度。因为我们都是土地的儿女,我们的根,永远深扎在这片乡土之中。永远不能忘记我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在享受现代城市文明的同时,不能忘记守护我们的乡土根脉。
五.刻在木版上的乡愁
《套耙》是陈天然用一腔情丝为故乡谱写的一曲赞歌。是他对家乡土地刻骨铭心的记忆与情感的凝练,是一种经过艺术升华的“心象”。画中的大哥、年少的自己、犟劲的耕牛,都是刻在他生命里的乡愁符号;那孩童与牛的拉扯、田间的劳作,都是中原乡土最鲜活的生命印记。
陈天然曾说:“我的艺术,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这句话,正是对《套耙》最好的诠释。他的刀痕,不是刻在木版上,而是刻在中原大地的肌理之中;他的色彩,不是涂在画布上,而是融入了乡土生活的血脉之中。他以亲身经历为骨,以乡土情感为魂,让木刻成为温暖的情感载体,成为连接个体与土地、传递文化根脉的桥梁。
《套耙》,虽然创作于五十年代,但现在依然能感受到那种穿越时空的力量。因为真正的艺术,永远不会过时,它所表达的,是人类最本真的情感,是文明最核心的价值。所以说陈天然在1956年刻下的犁痕,永远镌刻在历史的纬度,犁耙的痕迹永远与脚下的土地相连。
为了纪念陈天然诞辰100周年,诗书画园地推出系列画评,从陈天然版画、速写、国画三个方面的作品领略陈天然的艺术魅力。
作者简介
作者乔国强(右)与陈天然(左)合影
乔国强: 中国民主同盟盟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郑州市书协刻字硬笔委员会主任、河南美术家协会会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民盟中央美术院河南分院理事、河南省鸿儒书画院副院长、郑州溱洧书画院副院长十大权威安全配资平台。曾出版《中国当代书画家作品丛集》《刻骨铭心·乔国强刻字集》《画余闲好•乔国强诗画集》《画语诗心•乔国强诗集》《走近吴燃•吴燃绘画艺术文集》《契合丹青》(合作)《陈天然绘画艺术研究》《绘画与中华文化》等著作。曾在《花溪》《文艺生活》《美术文献》《新玉文艺》《文学天地》《中州建设》以及《大河报》《书法导报》等报刊杂志发表论文和评论文章百余篇。书法和绘画在中国书法家协会和中国美术家协会等单位所组织的比赛中多次入展或获奖。作品和著作被人民大会堂、中国国家图书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图书馆、浙江师范大学、河南省工程学院、吉林省图书馆、浙江省图书馆、集美大学图书馆等单位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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